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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抚当时并未想到这一层，还是应承安提起才恍然大悟，不免嘀咕道：“老奸巨猾。”
应承安见他一脸悻悻，失笑道：“我少时受过他教导，登基后又时常往来，自是比子和多了解些，换上杨次辅便不敢说得如此斩钉截铁。子和何必愤愤不平？”
假如宿抚今年不加恩科，到明年春仍有一场会试，他回想应承安插手其中的痕迹，总觉得不像临时起意，而是早有准备，不由怀疑是自己一场兵祸，误了应承安的谋划。
但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，他做了狼子野心的叛臣，为可笑的一己之私无度地折辱昔日君主，分明是最该受唾骂的，但成王败寇，惹人嗤笑的反倒是并无过错的应承安。
宿抚每想到此事，都倍感难堪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他曾想过向应承安吐露心声，然而又担忧在此时的情景下，自己的懊恼被当做不知羞耻的刻意炫耀，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开口。
今日也是如此，应承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，奇道：“子和怎生有了心事？”
宿抚本就在心虚气短中，闻言颇有些恼羞成怒，气恼道：“怎就不能有心事？”
应承安看他陡然色变，原以为被脱口而出的会是什么伤人话语，谁知眼下这句听起来像是闹别扭，一点笑意没能收住。
“与我有关么？”他宽和地问，“是因为这几日见我处置朝政，叫子和自惭形秽了？”
应承安在揣度人心上一向有种近乎天赋的敏锐，在某种程度上准得令人胆战心惊，宿抚口中磕绊了一下，惶恐地岔开了话题，转而问道：“承安今日想用些什么？”
这举动和不打自招无异，应承安转眸凝视宿抚片刻，又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没人能分辨出亡国君此时所想，宿抚怀疑自己手心冒汗，然而他趁应承安转回头去时低头看了一眼，又发觉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我并没有生而知之，”应承安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不过侥幸受过先生倾囊相授，僚属舍命效力，比子和多了几年资历，用心尽力，这些我都能教于子和，但子和心中块垒，我不能解，也不愿解。”
宿抚没有做声，但是手掌微微蜷曲了一下。
所幸应承安一贯做的是正人君子，不太会趁人之危，没再继续说下去，只探身把宿抚面前堆的奏折拿来看了一眼，又原样放回，斟酌了一下言辞，道：“子和也不必一味仿照我处置朝政。”
他信手拿过今日御厨递来的单子，低头勾了两道，稍犹豫了一下，又要了壶黄酒，抬眼看到宿抚还是一脸恍惚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禁卫从应承安手中接过单子，无声地退出书房，把它送到御厨手上，按规矩留在厨房监守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定，看着御厨匆匆忙忙地净手更衣，从梁上取下一根腊肉切片，往两个瓦罐底刷了一层猪油，依次填进生米和腊肉，放在火上蒸了一刻有余，卧了两个鸡蛋进去，又在蛋上盖了青菜。
瓦罐盖子打开的时候满屋飘荡肉香，禁卫今日上值后还没倒出时间啃干粮，闻着味道，被香得喉头滚动了一下，但尽职尽责地忍到了宫人把午膳端入书房，才站在门外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就这水生啃了。
除去瓦罐中的饭之外还有一道豉汁凤爪，一道蚝油生菜，宿抚恍恍惚惚地看着宫人掀起瓦盖，被扑面而来的香气一激才骤然回神，再看殿侧的滴漏，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时辰。
应承安这才接上自己的话：“我做君王时仰仗臣子鼻息，故而手段以拉拢和抚为主，子和做的确实开国君，定鼎革新，是不必像我一般谨慎甚微的。世家虽盛，民心如水。子和既有精兵强将，又得万民敬仰……”
他从宫人手中拿过隔热的方巾，轻轻挪开自己面前的瓦盖，含笑道：“世家之炙手可热就如眼前水汽，眨眼间就散干净了。”
宿抚若有所思地看着瓦罐中的水汽袅袅升起，散于明媚日色中。
应承安放下瓦盖，把方巾还给宫人，起身去净了手，又给自己倒了杯黄酒。
“子和需要找到瓦盖、方巾和一只手。”他拿起竹筷，夹起一片青菜，笑吟吟地说，“然后便能随意宰割了。”
应承安身上没有一点杀机，但宿抚仍旧被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稍想了一下应承安描述的场景，心有余悸地把视线从应承安手中的竹筷上移开，感觉后颈有点痛，好像刚被人捏着后颈拎起来甩动过一次。
他定了定神，虚心地问：“该从何处寻起？”
应承安想了一下，难得说：“我也不知……想来但凡涉及国计民生，都有可能。”
宿抚一时竟没分辨出应承安是不想说还是当真不知道，两人无声地用完一顿午膳，应承安起身活动片刻，转头看向宿抚，缓缓道：“子和当时如何宰割我，今日便可如何宰割世家。”
宫人已经把两人用膳的碗筷撤了下去，宿抚斜靠在椅背上思索应承安适才的话，冷不防被这锥心之语一刺，险些当场失态地弄翻龙椅。
他长身而起，匆匆几步迈到应承安面前，张口欲言，却突然失了语，只能与应承安茫然相顾，僵立如同死物。
是他拿捏住了应承安的软肋，恬不知耻地用他珍视之物威胁，当时他洋洋得意，自以为得胜，如何得知今日会懊恼万分？
宿抚无言半晌，木讷道：“怎能相提并论。”
应承安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撩开衣袖，把小臂上的刀疤展露出来递到宿抚面前，神色仍旧平静道：“子和逼迫于我，如布细网落雀，一陷其中便不得脱身，非拼死挣命不可。”
他语调和缓，宿抚却面上露出惊惧之色，接连向后退去，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事物。
亡国君便放下衣袖。
“我旧事重提，不是为了指责子和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我和世家均对子和心怀恶意，因此子和应对世家，与应对我总有相同之处。我如今能干涉朝政，是倚仗子和一时内疚心软，不能长久，子和早日熟悉持国秉政，谋定经略，我也好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