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篇 夜色如水(3)

西篱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紫气阁 www.ziqige6.com,最快更新最新章节!

    一段时间,达成把艾妮安排在他一栋无人知晓的房子里。

    他打出她的辞职报告,放在案头已经很久,相信来过他办公室的人,都看见了她的这份报告。

    几个月之后,有一次,他叫秘书和全部副总来他办公室开会,他才轻轻拿起那张纸,对秘书晃一晃:“那个上海姑娘已经离开很久了吗?为什么我一直没看见她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秘书小心地说:“她……走了……应该属于不辞而别。”

    他笑笑:“是回上海了,还是被老外拐走了?”

    秘书和几个副总都笑:“多半是后者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,”他像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士,“那就不提她了吧,谈我们的正事。”

    他把她关了几年。几年下来,艾妮消瘦了很多,脸色一直苍白,再没有了初次出现在他眼前时的那种青春勃发的阳光气息。

    他对她的爱所剩无几,他自己也筋疲力尽,不想耗下去了。

    为了这次出游,艾妮变得温驯:她时刻渴盼着与他一同外出,远离深圳、远离他的生意,也远离他没完没了的男女纠葛。

    他给她换了新的身份证并单独订机票,选定雨城,开始了他们的旅程。

    旅程是短暂的,他们将抵达一个艾妮完全陌生的城市——雨城。

    达成生在北方,曾经在雨城当过知青,在一个大林场上生活了几年,喂猪,种土豆,砍树,在树林里写诗,在深夜吹笛,在晨雾里哼哼唧唧作曲……孤独而浪漫的知青生活结束后,他考入雨城艺术学院作曲系,毕业后留校。尽管他令同龄人无比羡慕,但对于不安分的达成来说,生活在别处,在远方,他总想要离开。况且,这个城市没完没了的雨水,和知青点林场上的潮气,给了他痛苦的风湿病,他一定要去亚热带甚至热带地方,温暖自己的骨头。

    到深圳后,他的风湿病不治而愈。他想,不只是气候原因,金钱与成功也一定是将人彻底改变的重要原因。

    转眼20多年了,他到过几十个国家,领略各式文明与生存。他早就不是雨城的那个达成了。

    他过着多重生活:既是绅士又是嫖客,既是艺术家也是市侩,既是斗士也是阴谋家。金钱加智慧,没有谁能够生活得如此随心所欲。

    达成终究最爱的是工作、自由和女人。

    女人,她们的美色和能力同样吸引他。

    当然,最后他总是安排得很好,令她们感激不尽。在他的五十岁华诞宴会上,她们争奇斗艳,挽着丈夫或情人,双双乐呵呵地前来献媚讨好。

    只要想到那一幕,他就会爆发出大笑。

    从机场到雨城市区,是漫长美丽的林荫道,就像是通往天堂的道路,两边的梧桐树生长笔直,树身被刷成白色。

    艾妮睡足了,兴致盎然,以为她和他正驶向幸福的乐园。

    达成很沉默,她也不发问。

    林荫道结束,市区也就到了,雨城真美,一栋栋小楼房被绿萝覆盖包裹着,一排排冬青和松柏宁静幽雅,蔷薇和玫瑰,就在路边上,在那些低矮的围墙上对空气微笑。天空中撒下零星小雨,阳光变得更加透亮,满城温馨。

    艾妮想看街景,达成同意了。每经过一家商店,她都发现许多可爱的东西,都想买。这次出门他们带的行李非常少,许多必备的东西都没有带上。达成向来讨厌为物所累,但到了雨城,就没有理由不采购了,比如说那些色彩绚丽的蜡染衣裙、壁挂,那些雨城特有的工艺品,以及颇有艺术气质的刺绣衣服、头巾……她兴奋地一件件取下比试,问他:“好吗?”

    达成站得远远的,脸色难看,简单地说:“不错!”

    “那么,全买下?”她脸色潮红,欢天喜地。所有女人对漂亮服装的欲望都同样迫切。

    “没必要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看他冷漠的样子,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拉着她出了商厦。

    站在细雨中的街口,看见来来往往全是像花园里的瓢虫一般的红色微型出租车,很可爱的样子,艾妮忘记了买衣服时的不快,差点鼓起掌来。他们钻进一辆,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问。

    达成对司机说:“去红枫湖。”

    听说要跑长途,司机面露喜色:“老板,要不要打表?”

    他不耐烦:“无所谓!”

    出租车迅速驶向郊外。沿着一条小溪流的道路,越过无数青草覆盖的山峦,不久,艾妮就看见一片碧蓝的水和一些优美的岛屿,她重新兴奋起来。

    “欢迎来到红枫湖……”

    码头上迎接他们的,是黑皮肤的本地导游,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身材结实性感,眼神灵活,他似乎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游客有什么样的想法和几多身家,可以率性地撒几多银子。这和过去的雨城人完全不同了,过去的雨城人是重文轻商的,现在的年轻一代,瞳孔都是方形的了。达成除了不讨厌他普通话里的雨城口音,他的热情和机灵,献媚的絮叨,胸前黝黑结实的肌肉,都令达成十分厌恶。

    坐在小木船上,艾妮把细长的手指**水里,感觉它清凉、厚实、爽滑。达成也把手指**水里,他立刻想到水永远不倦的流动,该蕴含了多么大的力量!温度适中的水总是令人感到亲切。红枫湖的水不像北部湾的水那么刺人、粘乎乎,也不像马六甲的水温吞吞。达成对艾妮说,他想立刻潜入水中。

    艾妮拉住他:“我也要。但我不会游泳啊!”

    达成心里说:“不会游你也得下去。”但嘴上没说,给她一个最最温柔的轻吻。

    斜风细雨拂面,他看到艾妮感激地望向自己,便也温情地注视她片刻。当她挤到他身边欲亲他的脖子,他心底那种残酷的情绪又上来了,假装不知她的意思,毅然将头扭开了。

    游船来到鸳鸯岛,岛上的工作人员立刻迎上来,为他们安排好了去岛上的小山坡烧烤,艾妮很高兴,达成却不乐意去。他租了一膄快艇,自己驾驶。他是想要独处了,她不敢打扰他。

    于是,就剩了她孤单单地留在由空油桶架浮而成的大晒台上。

    “小姐,第一次来红枫湖吗?”一位光上身的黑黑的青年走到她身边,他的皮肤传递着阳光和青春的信息,细细的水珠在黝黑的皮肤上亮晶晶滚动。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想玩点什么?我陪你,我们这里项目多呢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,怅然张望渐渐远去的达成。远方的水一片灰色,在阳光直射下就像犁浪整齐的土地。达成的快艇切开水路,两边翻腾起白色水峰,生生不息。远方的岛屿在阳光的烟雾笼照之中,恍若蜃景。

    “小姐,我们红枫湖的水,可不是忧郁的水啊!”那青年又说,在她身边坐下来,一手向后掠着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    她扭头看他的黑皮肤,性感迷人。她笑笑,没有拒绝。

    “想不想游泳?或者我们去骑摩托艇?”

    “哦,”她犹豫一下,指着水边的桔红色小艇:“那就是摩托艇吗?”

    “哎啦,可以单人驾驶,也可以双人驾驶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游泳,你给我救生衣。”

    他把救生衣拿来了,但此刻接近傍晚,湖面来往的船只很多,浪越来越急,她怯了。

    有人在跳飞伞,沿着湖畔飞行一圈后缓缓降落。

    艾妮兴奋起来:“我要飞伞!”

    黑皮肤青年殷勤地替她扣好每一个锁扣,又戴上头套。一群青年把伞拖动,在他们的喊声里,她飞上了天。除了起飞的瞬间有些惊惧外,在空中艾妮十分平静,一点不害怕。夕阳就在头上,下面的山、水一片灰蒙蒙,十分虚无。她到处张望寻找达成和他的快艇,却没有找到他。她看到远处的黄瓦红柱建筑,还有在民俗旅游画册上看到过的侗族鼓楼,它们依山面水,渺无人迹,十分神秘。

    她看到的那些地方,就是雨城的苗寨和侗寨,每到夜晚,那地方灯火齐明,歌舞喧天,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当她在夕阳的身边扮飞鸟的时候,她的爱人到了那有鼓楼的地方,神秘的处所,为自己订了最偏僻的3号别墅。

    她降落后,黑青年来到她身边,将她带去码头,达成已经在码头上一个风味小食店等她一起吃晚饭。

    饭菜很简陋,达成却像在西餐厅一般端庄优雅,殷勤备至。为了不干扰她,他把手机铃声调为震动。这是他们吃得最久的一次晚餐,仿佛是他们生命的礼仪。他平时是不让她喝酒的,这次却叫了三种酒:本地啤酒、白酒和加拿大冰酒。

    她有些醉了,长长的手指禽爪一般指着他:“我明白,成,你就想让我醉!”

    他笑笑。

    她抓起酒瓶:“真好喝,我就爱喝加拿大冰白!我想醉。来,你也喝,你也醉吧,亲爱的,来到这里,不醉不行……”

    当她飘飘然被达成的臂搂着离开码头时,天已经全黑,除了远方的城市有稀疏的灯火,湖畔没有灯光,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湖水辉映夜空,闪烁细微光芒。明暗之间,浮现出潮水暗暗的汹涌。他们在黑暗中沿岸踱步,堤岸仿佛随潮水起伏,艾妮感到自己失去了重量。

    “达成,今天,真好……”她声音细弱,嘴唇颤抖。

    达成没有吭声,他一直在看远方。他从来喜欢看远方。

    “达成,我们再去哪里玩啊?”

    他们踩过一道道礁石。

    “我们,去那边玩——”达成的手往空中挥动,他的声音很快随风而逝。

    一艘大船驶过,甲板上空空,船舱里却人影幢幢,男男女女温情相拥,舞曲飘荡,宇宙灯炫目的光从窗户散射出来,洒落在幽暗的湖面上。

    “达成,达成,亲爱的,下雨了,我们,去那儿好吗?”她的手费力地指渐渐远去的大船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,比那儿更好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他轻轻说着,将她的手袋装进一个大挎包,那是他当年当知青时候用的一个帆布包,上面有斑驳的红字:“学习雷锋好榜样”。

    帆布包还装了什么东西,格外沉重,像地狱的手,他将它牢牢地束缚在她身上……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