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清蔚

吕不伪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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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一日,清蔚自己出发去往人间了。她把那颗珍珠留给了妹妹,让妹妹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也能潜心修炼。清芦自然是一如既往地在洞庭湖里修炼,她以为姐姐去闯荡人间,就如同她从前闯荡洞庭湖一般。

    她觉得只要自己在鲤鱼洞,姐姐总会回来的。因此,清芦格外地放心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她错了。

    凡间的繁华是水里没有的,清蔚很快便流连忘返,满心满眼都是这人世的烟火。她只恨自己不是生而为人,不然便可以永生永世沉浸在这样的热闹繁华之中了。

    那日,清蔚来到了酒楼。酒楼里,文人墨客们对酒当歌,舞姬们在台上仙袂飘飘,这一切简直是人间仙境。

    可清蔚偏生注意到了那个站在二楼栏杆边,拿着酒壶,看起来郁郁不得志的清逸俊雅的男子。男子冷眼看着酒楼里的热闹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清蔚很是好奇,便也买了一葫芦酒,蹦蹦跳跳地上了二楼,跑到那男子身边,笑问:“公子为何一人在此?”

    男子转头看了清蔚一眼,答道:“吕某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还进这酒楼?酒楼不就该是醉生梦死的凡俗之地吗?”清蔚眨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问。

    男子笑了,答道:“酒可不是凡俗之物,是下面那些凡夫俗子玷污了它,”说着,男子看着下面的狂欢皱了皱眉,“如此滥饮,与牲畜何异?”

    清蔚不解:“牲畜怎么了?”可想了一想,又道:“是了,动物少有饮酒的,自然不知酒的美妙。我也是第一次饮酒之后,才知这世间竟有这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倒是有趣,”男子笑了,转身面对清蔚行了个礼,“在下吕镜,敢问姑娘芳名?”

    “清蔚。”她答道。

    “不知是那两个字?”

    “水至清则无鱼的清,匪莪伊蔚的蔚。”清蔚答道。太湖里有个水鬼生前是个酸腐秀才,常常对着湖里的鱼念这些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“清蔚,”吕镜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念,道,“好名字。”又问:“姑娘家住何方?”

    清蔚随口编道:“湖边。”

    “湖边?”吕镜有些疑惑,哪里有这样自报家门的?他张了张口,刚要再说些什么,却见一伙人横冲直撞地进了酒馆,看起来来者不善,似乎在找寻什么。

    吕镜看过去,登时变了脸色。

    那为首的壮汉,显然也看到了吕镜。

    “那小子在那!”壮汉大喊一声,便带着人冲上了楼梯,直奔二楼而来。吕镜想跑,可早已没了退路。那伙人已拦在了他面前,气势汹汹。他强稳住自己,清了清嗓子,理了理衣襟,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风雅。

    壮汉笑了,看着吕镜手中的酒壶,挖苦道:“怎么?吕大才子,有钱喝酒,没钱还债?”

    清蔚这才看明白发生了什么,她悄悄问吕镜:“原来你欠了他们的钱?”

    “我早已还清!”吕镜对那壮汉道。

    “只是本金,利息呢?”壮汉问。

    “利息是什么?”清蔚疑惑地问。

    “诶,这姑娘长得标致,”壮汉看向清蔚,又看向吕镜,“是你什么人啊?”

    吕镜正色道:“这位姑娘只是个与我素不相识的路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未必吧,”壮汉道,“有哪个不相干姑娘会和你在一起喝酒?想必是你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吕镜喝道,打断了壮汉接下来要说的污秽之言,他挺直了腰板,“你我恩怨,莫要牵扯无关的人。”

    清蔚看向那壮汉:“他欠你们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不多不少,二两银子!”壮汉冷笑,“怎么,你想替他还债吗?”

    清蔚想了想,顺手掏出了刚变出来的银子,只是她不大清楚这块银子的份量,便转头问吕镜:“吕公子,你看这个够不够啊?”

    吕镜睁大了眼睛,问:“这都快十两了!姑娘哪里来这么多钱?”

    清蔚笑了,道:“够就行。”说着,把那块银子砸在了那壮汉身上,对着周围围观的酒客笑道:“你们可看好了,这一次我们可是还清了!”

    壮汉捡起地上的银子,觉得自己被羞辱了,可耐不住银子份量太足,他也无心纠缠下去了,但他偏要再挖苦吕镜一番。他对吕镜冷嘲热讽道:“吕公子好手段,攀上了这么一个眼光不好还有钱的姑娘,看来吕公子下半辈子是有指望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!”吕镜气急,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走!”壮汉收够了钱,一挥手,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。

    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,二楼只剩了吕镜和清蔚。吕镜看向清蔚,脸上全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股子傲气。他此刻已然抬不起头来,只是对清蔚道了一句:“多谢姑娘。那些钱财,一个月后在此地,吕镜会悉数还给姑娘。”说罢,还未等清蔚开口,吕镜便拂袖匆匆离去了。

    清蔚看着吕镜离开的背影,心中对这个男子的好奇更盛了。

    “好,一个月后,我在这等着你。”清蔚心想。

    清芦对苏商商说及此处,还忍不住叹息。“那凡人与她第一次见面时便已这样局促,徒有个清雅公子的皮相和做派,自己却是麻烦缠身……这样的人,我姐姐竟然也能看得上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苏商商问。

    “然后,”清芦咬了咬牙,“我那不成器的姐姐,在吕镜走后,偷偷跟上了他。”

    清蔚的确是偷偷跟上了吕镜。她十分好奇,这个看起来如此清高的才子要怎样来还她的钱。

    原来,吕镜赚钱的方法,就是卖画。

    这日,清蔚像往常一样在街上闲逛,远远地便看见了路边的摊上,吕镜正小心地摆放那些画。她没有直接上前,而是绕了个路到了那摊位的附近,在吕镜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打量着他和他的画。

    那些画的主角多是锦鲤。

    清蔚笑了:“画得真像。”

    不过,光顾那摊位之人却是寥寥。清蔚这才注意到,吕镜的摊位前还挂着个横幅,上书“一两一幅,绝不还价”。

    按照清蔚对人间的认识,这个价格,在街上闲逛之人是不会出手买的。

    “真是不识货,”清蔚嘟囔着,顺手捞过了一个街头混混似的路人,笑道,“小哥,帮个忙可好?”

    清蔚说着,随手变出了一锭银子。依照她的认识,这银子多半有十两了。

    “用这十两,去买他一幅画,”清蔚对那混混嘱咐着,“一定要用十两的价钱买下来……不要说是我买的。”

    混混露出的嫌弃的神情:“就那破画?姑娘,你有这闲钱,做什么不好?”

    清蔚倒不在意,只是笑了笑:“我喜欢就好。”又道:“你记得声音大一点,最好把全街的人都吸引过来,让大家都知道他一幅画值这么多银子,事成之后,我再给你一块这样的银子。只是,别告诉他是我让你买的。”清蔚说着,眨了眨眼睛,手里变出了另一块银子。

    混混看见银子不假思索一口应允,拿着钱便到了吕镜的摊位前,拿着钱就要买画。

    吕镜却只是抬头看了眼这混混,又摇了摇头,十分肯定地道:“不卖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混混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吕镜仍是低头作画,一边画一边道:“卖给不爱画之人糟蹋了,不如烧掉。”

    混混听见这话,气得咬牙切齿。可清蔚听见这话,心里却没来由地欣喜:“他还真是与众不同。”

    她觉得自己遇见了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才子。

    自那以后,清蔚几乎每天都去吕镜的摊位附近,找托买画。而吕镜拒绝卖画给一个混混的事迹也在城中传开,不少喜好附庸风雅的大户人家也上门求画……因此,短短不到一个月,吕镜不仅有了还清蔚的钱,还有了足够给自己置办一间宅子的钱。

    一个月的期限到了,在那酒楼里,吕镜已然换了一身新衣服,看起来容光焕发。清蔚也来了,吕镜一笑,把钱见到了清蔚手里。

    清蔚掂量了掂量,笑道:“你似乎给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非但不多,还少了呢。姑娘当日仗义相助雪中送炭,岂是这小小一包银子能抵得了的?”吕镜十分真诚。

    “是抵不了。”清蔚也十分认真地道。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看着吕镜有些慌张的神情,清蔚笑了:“只有公子的墨宝才能抵。不知公子可否为我作画一幅?”

    吕镜怔了怔,笑了,轻轻点了点头。“吕某愿为姑娘作美人图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说是作画,可这画,却画了好几个月,那几个月里,他们几乎形影不离,”清芦说着,不禁苦笑,“等到吕镜把那幅美人图交给我姐姐的时候,他就向我姐姐表明了心意。他说,他想和我姐姐,一生一世,同生共死……而我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清芦说着,哽咽了一下:“我姐姐,竟然就听信了吕镜给她的山盟海誓。她也想和那姓吕的,一生一世,同生共死!那我呢?她想和一个凡人同生共死,我又该如何?我只有她啊!”

    清芦说着,声音因努力克制着感情而显得有些嘶哑。

    “清芦……”苏商商见清芦似有泪意,连忙轻唤了一声,拍了拍她的肩膀,来安抚她。

    清芦深吸一口气,又努力保持着平静。“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姐姐时,是她回洞庭湖,向我讨要那颗珍珠。”

    终于,清蔚偷偷回了洞庭湖。

    在那水波之中的青石板上,清芦正在打坐修炼。她见了外出了许久才回来的姐姐,故意坐在原地,装作赌气的模样,说道:“姐姐,你还知道回来啊?”

    却不想清蔚并没有像从前一般上前安抚自己的妹妹,而是说道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本来打坐的清芦一下子坐不住了。她忙站起身来,瞪着清蔚,又十分严肃地说着:“姐姐,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在开玩笑。”清蔚说着,却有几分心虚地避开了清芦的眼神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苏商商也常常这样避开清芦的眼神。每当清芦看见苏商商躲闪的眼神,她都会想起自己的姐姐,想起那天的洞庭湖。

    “我不懂。”清芦十分疑惑地说。

    清蔚把在人间的见闻和清芦说了,又坦然道:“我在凡间遇见了世间最好的男子,我想和他在一起。我不想做这洞庭湖里的鲤鱼了,我想做人,有血有肉的人。我想和他一生一世,同生共死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?人妖殊途,”清芦完全不能理解清蔚,她登时急了,“你和他同生共死,那我呢?你要丢下我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想丢下你,我只是想变成人!”清蔚见清芦如此说,忙辩解着,“就算我变成了了人,你我也依旧是姐妹,我们还是可以常常见面,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要丢下我!你若化为凡人,寿命便只有几十年,而我却有千年万年……你就是要丢下我,你终归是要丢下我的。”清芦说着,眼睛一红。她一点都不喜欢姐姐方才给她讲的故事,什么才子佳人……她一点都不喜欢。

    她只想让她的姐姐一直陪在她身边,别无所求。

    而她的姐姐却选择做凡人?凡人姐姐和鲤鱼妹妹……呵,想想就可笑。

    她的姐姐怎么能有这样可怕的想法?

    “清芦,”清蔚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,坚定地说,“我厌倦了这样无尽头的苦修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被人间的繁华迷了心!”

    “算是吧,”清蔚轻轻笑着,“我心甘情愿。”

    清芦看见姐姐的眼神,一下子就心软了。她叹了口气,又道:“好,退一万步讲,你一条鲤鱼,又要如何化为人?”

    她想把姐姐劝回来。

    可她却没想到,姐姐已下定决心了。